访问狱卒──韦立群《最后的容颜》
我化妆的客户,从活人变成死人,这其中的意义,大不相同。替亡者化妆,不再是为了提升他们的魅力来诱惑他人,而是让他们庄严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,保有尊严离开人间……
访问主笔:释法菁
二O二二年四月二日
立群代表六十位狱卒,向苏佛致谢。感恩苏佛慈悲,让我们这些狱卒可以有机会往生西方,如果没有苏佛的帮忙,我们是绝对不可能有如此殊胜的机会。感恩阿弥陀佛,感恩苏佛。
大家好,我是韦立群,突然又和阳间接轨,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。
阳间曾经是我生活的地方,但那只是属于我的「身体」生活的地方,当我失去了身体,只剩下这条「灵」时,就再也不属于阳间的人,阳世间变得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距离我离开世间的时间,还没有太远,大概是十年前左右的事而已。虽然才离开了十年,我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一样。
生前,对于「死」这个字,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,不是因为年纪轻的关系,而是很自然的就是不会觉得害怕,甚至我还主动接近死人,找了一份替亡者做事的工作。
我是富贵家庭长大的孩子,但,我却是个被家人淘汰的孩子,因为他们觉得我没有出息,不配当韦家的孩子。
爸妈一共生了四个儿子,我排行老二,哥哥从小就跟在爸爸身边学商,将来准备继承爸爸的事业,而弟弟们也都听从爸妈的安排,要他们学什么,他们都学。学校挑选科系时,他们都挑了爸妈喜欢的,相当有成就。唯独我,让爸妈非常不满意。
我不喜欢读书,成绩永远是四个孩子里最糟糕的,我也没有办法,因为读书对我来说,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。
从小有个嗜好,我喜欢看与化妆有关的杂志、教学影片。但是,每当我做这些事时,都会让爸妈非常生气,他们觉得一个大男人,竟然喜欢化妆,像个娘娘腔一样,会成了大家的笑话,所以爸妈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我。
爸妈反对我做这些事,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喜欢化妆。我不是喜欢在自己脸上化妆,而是喜欢替别人化妆,所以我经常将自己存来的钱,用来买很多不同的化妆品,然后替表姊、表妹们化妆。
正因为我有兴趣,所以画出来的妆感都很好看,表姊、表妹们每次听到我要替她们化妆,都乐得排队等待。
爸妈看到这么多女性亲戚都成了我的模特儿,大家都喜欢来找我替她们化妆,并非像爸妈预想的那样,说我会成了大家的笑柄,所以到最后,他们放过我,不再阻挡我做这件事,任由我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发挥。
之后,我找了许多和化妆有关的工作,像是替新娘子化妆、替平面广告演员化妆等等,只要任何与化妆有关的工作,我都愿意做,不在乎计酬,每天都做得很开心。
工作了一年又一年,我的化妆技术愈来愈好,但那种快乐的感觉,好像愈来愈找不到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好像迷失了方向,找不到人生的目标。
我的性向很正常,并没有因为喜欢化妆,就变得喜欢男生,这是让爸妈最感到庆幸的一件事。但是,我也没有打算要交女朋友,那不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,所以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谈感情。不管爸妈怎么劝说我,我都难以妥协,因为对我来说,谈了感情之后,人生就好像缩减了一大半一样,被缩减掉的那一大半时间,全都是被爱情给吞噬了。像是讲电话、约会、幻想、作梦等等,光是这些事,就占据了大半人生,而且占用了非常大的脑容量,每天一早起床想着对方,睡前还要讲个甜蜜蜜的电话才能入睡,人生就为了这些而忙碌,那太不值得了。
说得好像我有远大的目标与理想一样,其实也没有,我对自己的人生,其实满没有目标及方向,但是我一直很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,只是一时之间还找不到。
我去过中国很多偏远地区观光、旅游,了解各地不同的风俗民情。很多异族都喜欢在脸上作画,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们在化妆一样,所以妆容对全世界的人来说,都是重要的,是大家都会在乎的。
我没有放弃从事化妆这份行业,依旧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一份工作。我画了非常多张脸,在我替别人化妆的当下,都希望能呈现出他们最美丽的样子。但做了这份工作这么多年,我开始在寻找「化妆的意义」,这对我来说,是重要的,为什么需要化妆?化妆的意义是什么?
工作这么多年才提出这几个问题,好像有点好笑,但真的就是得走过这么多年后,才会回头去想这个问题,否则先前都只是一窝蜂地跟着潮流走,觉得化妆是很正常的一件事,从未想过,为什么需要化妆。
当我想过这些问题之后,决定不再替活人化妆,因为活人化妆,就只是为了增加自己的魅力,像是女人化妆给男人欣赏,男人也会化妆来满足自己的欲望。如果我的人生就只是满足这些男人、女人的需求,那这份工作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。
二十六岁那年,我走入了另一个领域,当一位礼仪师,专门替亡者完成最后的妆容,让亡者可以庄严地走完最后一程。
我化妆的客户,从活人变成死人,这其中的意义,大不相同。替亡者化妆,不再是为了提升他们的魅力来诱惑他人,而是让他们庄严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,保有尊严离开人间。
我化过非常多亡者的仪容,他们很多都因为生病或意外事故,使得容貌变得不堪入目,这时,我便运用各种专业的技巧,让他们的脸变得好看。
在我从事这份工作的过程中,我曾经看过躺在眼前的亡者,他的灵魂就站在我面前对我顶礼,表达对我的谢意,那一刻,我并不感到害怕,反而觉得自己真的做对了一件事。
到后来,我甚至没有收费的替亡者免费服务,我做得相当喜悦,乐在其中。
这一生,我并没有活得非常长寿,人生就终止在第三十四岁那年,在一场意外中,结束了我的一生。
生命之所以如此短暂,是自己的业力,加上身上附体众生太多。这些附体众生,非常多是在殡仪馆里进入体内的,他们占据我身体里非常大的空间,但我一点都不晓得,是死后回头再看看自己时,才发现原来是这样。
正因为业力及附体,让我在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中,终结了自己的人生。我的面容在那场意外中全毁了,没有一处是完整的,我曾经告诉过身边的好友,如果哪天我意外地走了,请你们也要让我有尊严地走。
好多礼仪师都到现场来帮助我,他们知道我很注重自己的外貌,等到他们可以碰触我的身体之后,便开始发挥他们的专业,缝补我的仪容,塞了棉花在我的脸皮里,修修补补后,最后再盖上浓浓的妆,让大家看见我的时候,不会是太可怕的样子,甚至还有些庄严样。
我很感谢他们对我的帮忙,至少让我的家人看到我的时候,不会因为我的样子而更加难过。这或许是我生前做了一些好事,才能在我本就该遇到的意外后,庄严地走完这一生。
生前行善的心念,让我有机会在死后担任地狱中的狱卒。大约四五年前,我开始听到苏佛讲经之后,明白这个身体是借用的、没有价值的。这让我回想到自己生前从事的行业,对于亡者来说,当灵出体之后,身体就再也和他没有关系,包括当时,我也是在灵出体后,就再也无法回到身体里。
但是,生前的执着,在断气的那一刹那,还是同样执着,如果灵魂还未离开尸体,还会看着自己的死相,站在旁边痛哭失声。
现在知道,其实这些都可以不用执着,因为身体是假的,但是以前没有听过经,不懂,很自然就有这份执念在脑中。
很感恩在我于地狱中服务时,能有机会听到苏佛讲经。我心中本具的善念,使我想发心救人,今天才有机会可以排上苏佛牵往西方的名单。
感恩阿弥陀佛。
感恩苏佛。
南无阿弥陀佛。
韦立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