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问狱卒──张敏杉《即时回头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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访问主笔:释法菁

二O二二年九月十七日

等这一刻,等了好久,终于来到西方极乐世界。

眼前遍满佛光的庄严景致,让我的心变得好安定,好踏实。我们六十位狱卒一同跪在佛前,感恩阿弥陀佛,感恩苏佛,感恩所有帮助我们的人,感恩。

我活在世间的阳寿并不长,就只有四十九年而已。这四十九年的人生,很短暂,一下子就走到了尽头,那一刻,我心中有后悔,有叹息,觉得自己没有好好珍惜人生,但已经为时已晚,太迟了。

谁的人生从出生就开始把握每分每秒?很少,除非从小就不断被教导,不断被灌输观念,让他们知道人生可贵、轮回悲苦,应当积极地把握人生,帮助自己解脱轮回生死之苦。若这个孩子有善根福德,或许就能因此而从小开始积极进取,用这个人身来帮助自己解脱,不虚度光阴。然而,在身体带业而来的情况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力存在,一旦受到业力的干扰,就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有变化,有时心念被转了不晓得,渐渐地就被冤亲债主给改变。

我刚刚说的那个人,就是我自己。

我出生在一个佛化家庭,全家人学佛,全家人茹素。我的出生不是要来传宗接代,而是被全家人赋予希望,希望我能走入修行这条路,帮忙弘扬佛法,救度众生。这是爷爷所发的愿,在我还没入胎之前,他就在佛前对佛说:「如果我的媳妇生一个孙子给我,我必定要让这个孙子学佛,将来让他出家帮助众生,以报答佛恩。」爷爷的这个愿一说出,妈妈立刻怀了我,更让全家人深信,我就是要来投胎报答佛恩。

当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时,就开始听着妈妈念佛,虽然我不懂,但在妈妈子宫的空间里,一直有一种奇特的能量在我的身体周围,这股能量让我感觉到舒服、安心、稳定,我想,那大概就是念佛的力量。所以在妈妈怀孕的过程中,她都没有任何的身体不适,也不会觉得疲累,好像轻轻松松地就将我生下来,相当顺利。

出生后的我,从小就开始接触佛法,全家人不论谁去听经或参加法会,或其他佛教的活动,都一定会带我去。什么都还不懂的我,当然不明白大家在做什么,但我不会吵闹,就是静静地听着,有时还会跟着挥手,好像陶醉在里头一样,逗得大家笑开怀,相信我绝对就是佛赐予的孩子。

一年一年地成长,我懂的事情也愈来愈多,小小年纪就能讲道理给同侪听,而且讲得相当有模有样,让这些同学都感到惊讶,觉得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我心怀好意地想要帮助同学,希望他们都能变好,不要轮回受苦,所以只要一有机会,我就讲道理给他们听,或看见他们有做错的地方,我也会对他们说法,劝导他们改变。我一番好意的这么做,没想到他们竟然对我产生反感,不但不能接受,还觉得我烦。

有一次,当我又在对同学说法时,他们在我面前生气了。这群人在班上相当有势力,是一群经常不守规矩的同学,我真不晓得自己怎么有这么大的勇气,竟然敢对这群人说教。那天,我被抓到学校厕所后方毒打一顿,他们恐吓我,要我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,如果再让他们听到一次,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,而且不会只是像这次这样打打而已,他们会使出更厉害的招数,让我永远都不敢这么做。

我完全吓傻了,全身被打得遍体鳞伤,却也不能说什么。我不晓得这么做竟然会这么惹人讨厌,甚至得到这样的结果。

经过那次的事件后,我再也不开口说佛法。同学都觉得我变了一个人,那群人看到我这样,全都满意地笑着。此时的我,心中有很多矛盾与不解,但我也不敢告诉我的家人,每天穿着长袖和长裤将身上的伤痕遮挡住,直到这些伤疤完全不见为止。

我要念佛吗?念佛讨人厌。我要说法吗?别人不想听。小小的年纪,我开始自己问,自己回答,最后的结论是,我不念佛了,念佛没有朋友。

家人发现我的异状,尤其发现我不念佛,全都感到奇怪,不停地问我发生什么事,但我一点都不想开口说。后来家人再也受不了我变成这样,开始没耐性地对我说出重话,质问我、逼问我,到后来打骂我。当我这样被对待时,心中更是笃定,学佛一定是不对的,看看后果这么凄惨。

我的心性开始转变,到后来还和那群打我的人变成好友,跟他们一起同流合污。当时我心中一直有声音告诉我,这个声音不断叫我靠近这群人,说这群人才能真正带给我快乐。

青少年时期的我,成了流氓,跟着做了许多坏事。家人对于我的改变,全都为我难过不已,尤其我的爷爷,他是当初发愿要将我送入佛门,出家救度众生的,结果我竟然变成这副模样。

看到家人对我失望的模样,我心中也有些愧疚,所以愈来愈不想回家,到后来干脆不回家。

十七岁那年,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,是爸爸打来的。爸爸用非常凶的口气命令我回家,他说爷爷只剩下最后一口气,爷爷希望能见我一面。

当我听到爷爷要离开了,两行眼泪马上落下,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中。

回到家,看到爷爷已经躺在客厅里,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着我回来。我立刻跪在爷爷的身边,眼泪流个不停。爷爷用他最后的力气告诉我:「爷爷从来都没有放弃你,爷爷相信你会再回来,你永远是爷爷心中那个念佛很大声,很喜欢听爷爷说佛典故事,喜欢跟爷爷一起做佛事的那个宝贝孙子,爷爷永远不会放弃你,相信你会回来。」爷爷强忍着最后一口气没走,就是要等我回来对我说这些话。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,不断点头。爷爷看我的样子,他笑了,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后,在我的面前离开了。

爷爷的走对我打击很大,因为爷爷从小带着我长大,他对我的期望,我从小就记在心里。但是当初我没办法做到时,觉得自己对不起爷爷,才会不断地逃避,让自己学坏,远离爷爷。

家里办着爷爷的丧事,我每天都坐在爷爷的棺木前,家人叫我吃饭,吃了几口又回来坐着。好想再和爷爷说话,但永远都没有机会了。

这段间我想了很多,所以在爷爷出殡后,我重新整顿自己,重新再站起来。

我搬回家里住,和那群狐群狗党断绝关系,再也没有联系,心中永远不忘爷爷对我说的话。我开始积极认真地学佛、拜佛,每天都在佛堂里没有出门。

当我重新振作起来,才知道佛对我的慈悲。佛永远都没有放弃过我,即使我做了这么多坏事,佛还是等待我、接纳我,包括我的爷爷和家人都是。

我将心中的愧疚化为力量,整个人改变很多,尤其我的脸相,从原本被我搞得像流氓一样,渐渐恢复原本的庄严。家人看了都感到相当满意,尤其妈妈嘴里不停地说着:「敏杉回来了,敏杉终于回来了。」

二十三岁这年,我进到寺院里修行,二十六岁出家。

在寺院里我虽然不是修得最好的一位,但我心中永远不忘救度众生的愿力。这个愿,有我自己所发的愿,也有爷爷的愿,双倍的愿力使我从不敢懈怠,每一天都舍不得浪费。

人生走到尽头,竟然是四十九岁,这时我才知道,原来我还没翻业。不是佛没救我,而是我还没彻底地改变自己,做得也还不够多,冤亲债主才会不放过我,让我得了癌症。从确诊到离开人间,就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。这半年里我没有在医院里接受治疗,我也没有出来迎接众生,因为我的样子已经病了,不能毁坏佛法。那半年,我每天坐在佛前念佛,念到累了,就稍微休息一下,再赶快起来继续念。我在忏悔自己生世所造的罪业,求佛原谅,求众生原谅。

四十九岁那年冬天,我走了,穿着袈裟离开世间。

灵出体后来到地狱里,阎罗王让我看见自己生生世世所造的业,幸好今生即时回头,还做了一点好事,阎罗王才让我担任狱卒一职,在地狱里继续偿还我的罪业。

大约十年前,我开始听见苏佛讲经,心中好感动,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佛法。苏佛将佛法讲得相当清楚明白,我每天都听得感动且法喜,心中再次燃起度众的愿心,不断求佛加持,希望能让我早日得到人身,回到人间救度众生。

我的愿力让我排上苏佛牵往西方的名单,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,因为我没有想过自己也能来到西方。现在我已经到了西方极乐世界,心中还是有个愿,愿将来能再回世间,弘扬佛法救度群生。

南无阿弥陀佛。

张敏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