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问声闻法界圣者—释缘光
访问声闻法界圣者—释缘光
二O二O年七月十四日
赤脚踩在满是碎石子的路面上,背上背着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,叫他们抓紧我的身体不要放手。一手还牵着小弟,后面还跟着大弟,我们不断地往前跑,一直跑,一直跑。跑在我后面的大弟喊着:「哥哥,好累,跑不动了!可以休息一下吗?」我气喘吁吁地告诉大弟:「嘘!不要讲话,快点跑!再不跑,我们都要没命了,还有什么时间休息!」大弟听我这么说,只好硬撑着疲累的身躯继续跑。
跑了好长一段路,跑到一座杂草丛生的山洞前,我告诉弟妹们:「看来这边应该安全一些了,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吧!」弟弟们一听到休息,立刻松下好大一口气,全身瘫软躺在地面上,还不停地喘气。我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将背后的弟妹放下后,便独自走进这座山洞里,想看看今晚能不能在这里住上一宿。这座山洞相当地隐密,但怎么看都觉得洞口这些长得比我们还要高大的草有点假,就好像是刻意将它们移植到这里一样。果真我轻轻地将草一拔,就被我给拔除,想必是人类刻意制造的假象,想要将这座山洞的洞口给掩盖住。我往洞里一看,里头有好多人类生活使用的器具,全都是用石头制作而成。就在我想要再往里面踏入一步时,突然有个低沉的声音问我:「要做什么?」我惊吓地赶快收回我的脚,转头一看,是一位蓬头垢面、穿着破衣、打着赤脚的中年男子。我赶快回答:「今日邻国的敌军又来袭,我带着弟妹们逃难;却在逃离的过程中,跟父母走散了,只剩下我和这四位弟妹还相处在一起。刚刚看到这里有座山洞,进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借住一宿。」男子上下打量我一番,又看了一眼洞外躺在地上喘气的弟妹,思惟了一下说:「就借你们住一晚吧!」我立刻谢谢眼前这位男子,跑到洞外告诉我的弟妹:「这位好心人愿意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晚,今天可以不用再赶路了!」弟妹们一听,立刻大声地欢叫:「吔!太棒了!」我赶紧说:「嘘!小声一点,现在还是有危险的,不能太过张扬,赶快进来洞里吧!」弟妹们听话,立刻从地上爬起来,全都躲进这座洞里,准备在这里度过一晚。
我的本名叫丘尼‧亚瑟密拉古罕,五百多年前出生在柬埔寨这个国家。我是家中的长子,父母生下我后,又接连生了十个弟妹,所以家中一共有十一个孩子。我们生活简朴,过着低水平的生活。在这个动乱不堪的时代,父母对孩子没有太多的要求,只要能好好活着,鼻子还有喘气就好,其他什么都不需要。原来这个家相当热闹,却在这次的逃难中,父母各自带着几个弟妹分散逃离,我也带着现在身边的这四个弟妹逃难而去。原本我和父母都还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奔跑,却在被敌军追捕时,为了要分散敌军的注意力,只好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逃去,最后就再也没有相遇过。我就带着这四个弟妹在身旁,他们年纪都还小,最大的是大弟,这年八岁,最小的是小妹,才二岁,都还没有办法自己独立生活,只能由我来照顾他们的起居。生活真的过得很辛苦,需要吃的,没有吃的;需要住的,没有住的。弟妹们跟着我到处流浪,哪里有地方窝,我们就窝在哪里,就算一夜、二夜都好,过一天,算一天。
从我出生后,就从来没有过一天安稳的日子,总是在这种不平静、不安稳的生活中度日,即使心里有许多的埋怨、不安与恐惧,也改变不了整个时局和生活的处境。全国的人民都在受苦,民不聊生,国政相当混乱且不稳定,这就是我们国民共同的业力,出生在同一个国家,就要同受这样的苦难。
我和弟妹静静地坐在山洞里,这位中年男子一句话都没有说,独自盘坐在一颗大石头上,一动也不动。我们见他如此,也不敢轻易地开口说话,深怕打扰到他休息。直到弟弟忍受不了,只好开口说:「哥哥,肚子饿了。」我看了看四周,也不晓得哪里有东西可以吃。男子突然说:「往西边那座丛林走进去,大约十公尺处,就有可以看见一棵长满果子的果树,今晚就先吃这些果子果腹吧!」我谢谢男子,立刻往他说的方向走去,果真走进丛林里大约十公尺处,就看见一棵好大的果树,树上长满了又大又肥美的果实。我立刻摘下了五颗果实,我和弟妹们一人一颗。走了几步路,觉得有些不妥,才又转身摘下一颗果实,这颗是要给那位男子的。
弟妹们看到我回来,手上捧着一颗颗肥美的果实,脸上立刻露出喜悦的表情,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。我赶紧将果实发给他们一人一颗,也拿了一颗给这位男子;但男子没有张开眼睛,我便将果实放在他的面前,自己坐到一旁吃起手中的果实。这种果实的果肉饱满又多汁,非常好吃,是我活在世间十二年来吃过最好吃的食物。弟妹们也都吃得津津有味,一口接着一口,一下子就将手上的果实吃得干干净净,一点果肉都不剩。望向一旁的男子,他丝毫不为所动,还是盘坐在大石头上,没有任何动作。天色越来越昏暗,洞里没有烛光,就快看不见眼前的景象,我告诉弟妹:「天就快完全黑了,什么事都做不了,不如就早点休息吧!明天还要继续赶路。」弟妹们听了我的话,倒头全都呼呼大睡。我也找了一个安稳的睡处,坐着倚靠着洞里的石壁。闭上眼睛稍作休息。
隔日一早,我将弟妹叫醒,准备继续赶路,离开前,欲想向那位男子道别,却不见他在洞里,只好先走一步。大弟问我:「哥哥,我们到底要去哪里?」我回答:「听人家说,再往南一点,有座村庄相当隐密,那里不太会有异族侵入。我想带着你们去那边生活,就往南边去看看吧!」我们沿着湄公河往南走,沿路上就靠着这条河流的河水维生,不管饿了、渴了都是喝水,有时会拔一些嫩叶来咀嚼,一路上都过着艰辛的生活。当我们走到了一个比较低洼的地带,那里的气候和磁场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。二弟因此染上了奇怪的疾病,全身不断地发痒,接着身上开始有一块又一块的肉出现发炎、溃烂的病状,尤其他的右脚特别严重。对医学一窍不通的我,不知道要怎么帮助二弟医治,眼看二弟痛苦的模样,我只好到处寻找疑似草药的野草敷在他的患处,却都不见疗效,甚至越来越严重。尤其他的右脚,皮肤已经烂到就快见骨那般。为了赶快帮二弟找到救星,我们必须往人群的方向走去才行。原本二弟还能自己走路,现在必须靠着我背,完全无法自己行走。三弟和小妹年纪不过才二岁、四岁,走起路来相当缓慢。深怕延误了二弟被医治的时机,沿路上只好不停地催促弟妹们走快一点。他们边走边哭,还得哄着他们不哭才行,我真的快被这样的情境逼得对天怒吼!好不容易走到稍有人群聚集之处,那里的人们身上的服装和打扮与我们有些不同,看来是不同的种族;但现在二弟情况危急,我没有办法去顾虑他们是哪个种族,或对我们是不是有敌意,只能试着向他们求助,请求他们救救我的二弟。连续找了好几个人,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,一位中年男子,一位年轻的少年,一位老年的长者,一个问过一个,他们完全不理会我,不管我怎么叫他们,他们都好像听不见我的声音,看不见我的人一样。正当我不知所措之时,突然有人发出尖叫声,我转头一看,有位妇人不慎从屋顶上坠落,脚扭伤也流出血来,倒在地上无法行走。这时立刻有人上前相救,眼看这个人帮助妇人处理伤口的模样,看起来应该懂得一点医术,我立刻背着二弟走上前,跪地向此人磕头,请求他救救我的弟弟。原本骚动嘈杂的现场,在我出现后,突然变得鸦雀无声,我还是背着二弟继续磕头,不停地磕头。每一下都磕得猛烈且响亮,磕到额头都流出血来,还是继续磕,直到此人说,「停下来吧!让我瞧瞧」,我才停止磕头,将背后的二弟放下,赶快给这位懂医术的人看看他的患处。此人看了一会儿,拿出一把锐利的刀子,一刀就将二弟的右脚剁下,我惊吓到叫出声音来,现场的人也和我同时发出尖叫声,好多人赶快摀住双眼,不敢看这个残忍的画面。二弟已经痛得晕厥过去,脚上血流不止。此人很快速地在二弟的脚上比了一些奇怪的动作,血液瞬间不再继续流出,所有人都发出赞叹的声音,见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。为了答谢此人对二弟的救命之恩,我再次向他磕头致谢,这次磕得又比刚才更响亮,然而,这个救命的恩人竟然不停地摇头,说着我听不懂的异族语言。我不明白他要表达些什么,看了许久才看懂,原来刚才他对二弟的医治,是要我们付出一点代价才行。我对他表示,我的身上没有半毛钱,他也清楚知道我身上没钱。他做出动作,示意要我们随他而去,我别无选择,背起还在昏迷中的二弟,带着其他三位弟妹跟着恩人走去。不知为何,这些围观的群众都露出兴奋的表情,他们交头接耳,好像知道些什么,只有我和弟妹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我们被带到一个偏远的地区,走进一间有些破旧的屋子里,里头竟然有着一个个跟人形一样高大的笼子,我和弟妹们全被恩人关了进去。我拍打着笼子,问他:「要做什么?为什么把我们关起来?」他一句话都没说,头也不回地就走掉。弟妹们哭个不停,二弟还躺在地上还没清醒过来,我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一时之间也束手无策,就算再怎么叫喊、拍打,都不可能逃离这里。
我们饿着肚子,在笼子里睡了一个夜晚。这一夜我完全没有睡意,弟妹们也是睡睡醒醒,有时睡一睡还会发出哭声和惊恐的尖叫声,看来他们都被吓坏了。我将他们轻轻地拍一拍,他们才又睡去。眼泪轻轻地从我眼眶滑落,心中发出一声哀叹:「这就是人生吗?为什么这么苦?」
隔日一早,我在迷茫的状态下,被一阵吵闹的声音给唤醒。睁开双眼,从屋外有好多个人穿着奇装异服,一边跳着奇特的舞姿,一边唱着轻快的乐曲,一旁还有人敲打着他们特制的乐器,隆重地进到这间屋子里。弟妹们全都被他们吵闹的声音给吵醒,包括昏迷了一整夜的二弟也清醒过来。这些人停在笼子前面继续跳舞,看起来好像在进行一种仪式,对着我们比出各种手势,就像在施什么法术一样。进行了好一段时间,接下来,他们打开笼子的门,几位人高马大的壮士赤裸着上半身,头上和腰上都各系着一条红布,将我们一个个抱起来,放在不同的台子上,就这样被抬出这间屋子。
他们把我们举得好高,我紧抓着台子,深怕从台面上掉下来,弟妹们吓得又哭又叫。这些异族人却丝毫不理会,抬着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。后面是一长串载歌载舞的队伍,沿路上都唱着他们自己民族的乐曲。
我们被带到一个广场上,那里人群更是多上好几倍,全都聚集在此处,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。这一大群人看到我们出现后,全都兴奋地一同跟着高唱。我和弟妹们被抬到圆圈的中央,将我们放在巨大的桌面上,我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这一幕,我和弟妹们即将成为他们的祭品!因为在我们面前,有好多颗被砍下的头颅已经供在供桌上。刚刚那几位壮士又出现在我们面前,手上各自拿着一把长刀,如果没有猜错,这把刀就是准备要将我们的头给砍下,然后放在盘子上,再插上几朵鲜花,给他们当供品使用。我不晓得这头颅对他们的意义是什么,但看他们兴奋的模样,心中猜想着,祭上人类的头颅对他们来说,应该是对他们所信仰的神众一种至高无上的敬意吧?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,弟妹们吓到已经哭不出声音来,全身不停地颤抖,对我露出痛苦、求助的神情;但我这个身为哥哥的却也无能为力,自身难保。照这个顺序看来,我应该是第一个被摘下头颅的那一位,刀子已经举在半空中,准备将我的头给砍下。就在刀子即将划下的那一刻,天空竟然飞来了一只巨大的老鹰,是从未见过的巨大体型的老鹰,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只老鹰给吸引。在这一刹那间,我快速地跳下台面,也将弟妹一起抓下来,将二弟背在身上,趁着他们没注意时,赶快逃离现场。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,如果再被他们抓走,我们肯定必死无疑,所以不论如何都一定要赶快逃命。弟妹们跑不快,按照这样的速度,我们必定会被追上。跑了一小段路,后面果真传来他们怒吼的声音,我告诉弟妹们先停下来,再跑也不能跑过他们的速度。我没有办法再多加思惟,要弟妹们全往下跳,我也不晓得底下到底有多深,先跳了逃命再说,看弟妹们全跳下后,我才紧跟着跳下。
三天后,我痛得醒过来,动不了身体,全身僵硬、剧痛,想移动双脚,却好像受了重伤。我忍着疼痛,用尽最大的力气撑起身子,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坐起来。这时才想到我那四个弟妹,赶紧环顾四周,却只见大弟和小妹,不见二弟和三弟。我努力地爬到小妹的身旁,他的身体背对着我,整个人蜷缩成好小一个,我将他的身体转过来,惊吓得说不出话来,小妹的脸上和全身的皮肤都已经开始长出尸斑……他已经死了……我的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滑落,哭着告诉小妹:「大哥没有把你照顾好,是大哥的错,是大哥的错——」突然想起还有一旁的大弟,我赶快再爬到大弟身旁,却见大弟的头部和脸上满是鲜血。我摸一摸大弟的鼻子,还有微弱的气息尚存,赶紧叫喊着大弟:「尼泊!尼泊!醒醒啊!我是大哥!你快醒醒啊!」叫了好久,大弟终于醒过来,但是他的声音虚弱得就快听不见。我必须将耳朵贴在大弟的嘴边,才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。大弟对我说:「谢谢大哥对我们的照顾,我好像已经看到爸妈了,小妹也从后面走过来,还有两个弟弟也都紧跟在后。大哥,你不跟我们走吗?」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,紧紧抱住大弟的身体,告诉他:「大哥对不起你们……」当我抬起头来,想再对大弟说话时,却见大弟已经断气了。我忍不住仰天大声叫喊,直到全身没有力气了,才停止下来。双脚还是站不起来,我趴在地上,用手不停地挖着地上的泥土,日夜不休地挖出两个可以放进弟妹尸体的洞。我一手拖着弟妹的尸体,一手扶着地面往前爬,将弟妹的尸体放进这个洞里,再将他们埋起来。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就像快撕裂开来一样的痛,原本一家十三口人,现在全都离我而去,独剩我一人。
我的身体和脚伤,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行走,我也不晓得自己在哪里,看起来应该是跌落到山谷中。跌进这么深的地方,竟然还能活命,不晓得是自己命大,还是老天在捉弄人,现在心上的痛,更胜于这个肉体的疼痛。当我回想起过去与亲人相处的点点滴滴,每一幕画面,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在割着心上的肉。为什么我的感触会这么地深?要怎么样才不会有这种痛苦的感觉?家人就是家人,我不可能忘记他们,但是他们现在却都离我而去,独留我一人在此。我想了断我的生命,却又想起母亲曾经对我说过:「如果要孝顺父母,就不要轻易伤害自己的身体。」当我想起母亲的这句话,我便收起了了断生命的念头,既然掉进山谷都还能保住生命,我应该更珍惜才是。
在双脚还没恢复之前,我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,在地上匍匐前进。没有人可以为我觅食,我吃着生长在我身边四周的杂草维生。至于水分,这座山谷每到午后,就会有雨水滴落下来,我趁着那时候饮水止渴。不晓得过了多久的时日,身体周围的草已经被我吃光,只剩下我的排泄物还留在原地。这些日子来,我哪里都去不了,就只能坐在原地静坐。好几次我都看到一个寂静的世界,那里没有战乱,那里没有和亲人离别的痛苦。我相信那里就是我向往的地方,但我不知道在哪里,我要用我的余生去寻找,不管花多久的时间,我都愿意。只是……我该如何离开此地?
双脚终于能够站立,虽然行走还是非常缓慢,但已经能慢慢移动脚步,不用一直坐在原地。我试着想要去寻找出口,却走了几步就跌了好大一跤,这一跌,脚痛得就快哭出来,幸好还没有伤到原来的脚伤。
一天,正当我还半睡半醒之际,耳边传来有人在哼唱的声音,我赶紧大喊着:「有人在吗?喂——有人在吗?」哼唱的音声瞬间停止,我更大声地问:「有人在吗?」这次有人回应我:「你在哪里?」我赶紧回答:「这里!这里!」很快,一个人从我后方走了出来,他问我: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」我将这段日子来发生的事告诉他,并请他帮助我离开此地。他扶着我走入一条小径,很快就走出了这座山,回到平面的路上。我感恩此人相救,并告诉他:「接下来,我自己慢慢走就可以。」
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行走,有一种突然回到现实生活的感觉,一时之间好像还不是那么适应。我边走边观察这里的人们,有妇人带着小孩在街上玩耍,有商人在街上叫卖,有猫狗自在地走在路上,看来现在的政局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,人们稍稍恢复到原本的生活,不用再为了战争而逃难,我可以安心地走在路上。正当我准备再走一步路时,我的手脚瞬间被抓住,我惊吓了一下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我往左右两边看,抓着我的人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两位家丁。我问他们:「要做什么?为什么把我抓住?」他们告诉我:「你已经逃了三个月了,还想继续逃吗?」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没有给我说话的余地,就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带走。
我被带到一户大户人家家里,有位夫人站在我的面前,怒气冲冲地问我:「我的女儿把他全部都给了你,难道你不用对他负责吗?」我真的不晓得这位夫人在说什么,他女儿把他的全部给了我?是不是认错人了?我告诉他们:「我是个正在逃难的人,你们认错了。」夫人非常地笃定,他更气愤地说:「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!上次已经让你逃过一次,这次我非要你娶我女儿不可!」听到要娶他女儿,我好惊吓,我比着我的脚,告诉他:「我现在跌断腿了,如果你的女儿嫁给我,每天都要扶我上下床,我也没办法工作,他就只能自己赚钱回来。你要让他受这种苦吗?真的要嫁给我吗?」这夫人听我这么说,犹豫了一下,他刚刚太过气愤,没有发现我的双脚不便。这时,里头传来声音:「我要嫁!」原来就是他的女儿。这位夫人立刻将他拉到一边说:「你看他两脚都跌断了,真的还要嫁给他吗?外面男人多的是,不必要嫁给这个瘸子来苦自己吧?」我装作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,也知道他们还在上下打量我,我更故意装出放浪不羁的样子。夫人看到,便对他女儿说:「你再看他这副模样,简直跟乞丐没有两样,又一副不正经的样子,我可不想让这种人当我的女婿。乖女儿啊!你再好好想想吧!」我以为夫人的女儿会因此而打退堂鼓,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坚持:「这辈子,我除了他,谁都不嫁!」我不敢相信现在眼前发生的事,为什么会有个女人贴上我,还说我夺走了他的全部,非要我娶他不可?
我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,就被带进一间房间里,他们说:「你就先住在这里吧!后续的婚礼要怎么安排,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。」我感觉自己像遇到了疯子一样,我这一生已经够苦了,我不想再娶个妻子来苦自己。再说这女人那种骄慢的模样,要是娶了他为妻,我肯定有苦日子过!为了下半辈子的人生,我得好好想想办法才行。
在想出好方法前,我得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。每天为我送饭的仆人里头,有一位看起来比较憨厚老实的模样,我趁着没有其他人时,叫他过来:「大哥,请问你知道这户人家发生了什么事吗?为什么这个夫人要把我抓来这里,还要我娶他女儿为妻?」这位仆人看了我一眼,疑惑地问我:「你不知道?」我摇摇头:「我当然不知道,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。」我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这位仆人,仆人惊讶万分地说:「竟然有这种事!我们都以为你就是那天非礼大小姐的那位男子!」我问:「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是我?怎么不怀疑是街上的其他人呢?」仆人说:「小姐被欺负的那天,没有人看清楚那个男人的样子,就连小姐自己也不清楚,他只有感觉到那位男子对他非常地温柔,脖子上有个明显凸出的胎记。我们就是用这个胎记来找人,刚好在路上遇见你,你的胎记和大小姐形容的一模一样,才会把你抓回来给夫人瞧瞧。只是没想到……我们竟然抓错人了!」原来是这么一回事,我想了想,便对这位仆人说:「我不可能娶这位大小姐为妻!既然是你们抓错人,那就由你来帮我想办法脱逃!」仆人犹豫了一下:「这个……」我告诉仆人:「你最了解这个大小姐的脾气,看看我现在两只腿的样子,如果再娶了这个目中无人的大小姐,往后的日子会变得怎样,应该已经可以想像。他现在只是暂时被那段温柔的过去给冲昏头,等他清醒过来,看清楚我的样子,我就真的有苦吃了。」仆人说:「你说的没有错!这位大小姐真的不是好惹的。看在我们都是男人的分上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难,给我一点时间替你想想办法。」
隔日,这位仆人又送饭到房里,我问仆人:「有好方法了吗?这里我一刻都待不住,想赶快离开。」仆人说:「我已经想到一个方法了。」我赶紧问:「是什么方法,快跟我说。」仆人说:「在我们国家里,所有的男子在五岁过后,都至少要出家一次,一次至少三日。你可以在出家三日后,就回到世俗的生活中,但你也可以在三日过后,又继续待在寺院里修行,全看自己的选择。」这位仆人说的,我似乎曾经有从母亲的口中听过,但是当时我还来不及进到寺院里,就为了逃难而离开。现在仆人这么说,倒是勾起了我的记忆。仆人继续说:「在我们国家里,僧人是至高无上的地位,一旦你选择出家,即使是国王也不能阻挡你。」听仆人这么说,我笑着拍拍仆人的肩膀说:「好兄弟,你救了我一命!」
第三日,仆人又进到房间里,我慎重地告诉这位仆人:「请帮我代为传话,我今年已经十二岁,该是准备出家的时候,我决定就在这一周到寺院里,任谁都不可以阻挡我!」仆人回答:「是,我立刻禀报夫人。」仆人立刻去告诉那位夫人。我在房间里立刻听见大小姐大叫的声音,猜想他大概是知道我要出家的事。
第四日,仆人来到我的房间里,他恭敬有礼地准备送我离开此地,对我说:「夫人他们知道你要出家,没有理由再留你下来,要我送你一程。」仆人将我带到门口,转身要离开前告诉我:「兄弟,我年纪大你十岁,世间的苦,我已经尝过一回。这次我帮你脱逃,其实也是因为我明白结婚的苦。我是个有妇之夫,在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,要找工作真的很困难。好不容易来到这里,虽然只是做个仆人,久久才能回家见妻儿一面,但至少还有钱可以给他们过日子,否则一家可能连生活都过不下去。我每天虽然身在这里工作,心却是系念着家里,心心念念都想着我的妻儿,总想着要早点跟他们见面。这种苦你大概无法明白。苦的不只是如此,三个月前,家乡传来消息,村长告诉我,我的家着了大火,妻儿都在大火中死去。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,我一度就要晕厥过去。我最爱的妻儿竟然离我而去,天人永隔,我没有办法接受。三个月的时间都还没从阴影中走出,直到这几日来才好过一些,但心里还是经常想念着他们。所以我不敢回到家乡,我选择继续在这里工作,才不会日日触景伤情。兄弟啊!人生的苦,我不知道你尝了多少,但你的样子也是一路苦过来。幸好你还没有遇上爱情,否则感情世界中的苦,更会让你生不如死,所以我很庆幸你即将选择出家这条路。当初我出家时,维持大概一个月的时间。那段日子在寺院里虽然很静,但还是抵挡不了心中对爱人的想念,最后决定还俗,和爱人共组家庭。若是当初继续在寺院里修行,今天我的人生肯定大有不同,是我没有福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。兄弟啊!你可别走我的路啊!」我感谢大哥对我说了这些话,我告诉大哥:「我会好好过我的人生。」我俩互相道别,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去。
走过条条大路,看过千百群众,人生有多样,样样都是种苦相,原来这就是人生。走走又停停,这天,我累得坐在大树下休息,将背倚靠着树干。这棵树的树干非常粗壮,看来大概也有数百年之久了吧?我静静地坐着,微风吹来,浓浓的睡意突然涌上。此时,耳里传来有人在说话的声音,此人说话的音声相当具有磁性,我被他的音声给吸引,睁开双眼静静地听着。听起来,这个人是在对这棵大树说法。我没有转过身去惊扰他,而是继续保持沉默,静静跟着大树一同听法。
我赞叹佛法竟然可以将人生解释得如此透彻!我心中如获至宝。听到佛法的这一刻,就如同干渴、枯干的大地突然得到清泉的灌溉那般;又如原本黑白、黯然无色的人生,突然被漆上七彩光泽那般的美丽。许多困惑不解的人生谜题,开始得到解惑!我相信这就是我要寻找的那条光路,我的人生可以从此得到解脱!
当这位僧人说完法后,我感觉到这棵大树就像被滋养过那般,重新充满朝气。我绕到大树的另一端,对刚刚说法的僧人恭敬地顶礼。这位僧人似乎已经独自在外修行许久,踏过百千万里路,双脚上满是伤痕,脸上是岁月风霜过后的痕迹。他呈现的不是种老态,而是历经人生苦练,自然而成的纯熟与庄重。我再仔细地看着这位僧人的法相,越看越觉得眼熟,突然让我想起,原来他就是山洞里曾经借我和弟弟住上一宿的那位男子!原来他是一位修行者。我问僧人:「苦水满溢,如何不苦?」僧人告诉我:「世间之人,不论投生尊贵之家或贫贱穷苦者,乃至路边乞食者,皆遭苦水淹灭至顶,难以喘息。此苦,非是一生一世所致,而是生生世世多劫以来所集之苦,于有身之时深受各种苦受,苦不堪言。堪忍世界之众生必须堪忍诸苦,方能存活于此世界中。身受剧苦摧残,却不知苦,生世轮回不休,续相轮转。施主方才问:『苦水满溢,如何不苦?』只要有身,苦水皆是源源不绝而生,如同从深黑之地底层中不断冒出之苦泉,不断涌出。如何不苦?唯有灭苦,方能不苦。断灭苦水之源头,不让苦水续流,方能灭苦、解苦,乃至脱苦,终得离苦解脱之境。」我又问:「如何灭苦?」僧人答:「若不知苦,难能灭苦。如同鱼从小生长于下游之浊水中,不知水是浊,以为是自然,当然不求生长于净水处,而安于浊水之中,成为浊鱼。若此鱼能知此水是浊,且知还有净水之处,必定力争上游,努力不懈,最终于上游处见得清彻之水,出离浊中而得净。是故不知苦,如何离苦?难离,难离!」我又问:「知苦之后,如何离苦?」僧人答:「知苦者有三。其一者,耳听何谓苦,眼见他苦,但自身还未能感受此苦,而难以切身知苦。其二者,耳听苦,眼见苦,身亦受苦,故能明、能知人生之种种苦;但若再深谈苦,尚未能及,乃因尚未有离苦之心,故虽能随意说出何谓苦,但于行住坐卧中,却仍是迷于苦中未知离。其三者,已尝尽一切苦,于苦中有觉、有悟、有启发,不再说苦是苦,而将苦视为解脱之根基,藉苦而修离苦,终得解脱之果,出离三界。此三者皆是知苦,但所知、所觉与所悟之差异又有所不同。」我又问:「若知苦,且已发出离之心,如何离苦?」僧人答:「当知苦从何而生。苦从贪来,当断贪;苦从瞋来,当断瞋;苦从痴来,当断痴。熄灭贪瞋痴,断除业习,灭除苦因,了脱世间的无明烦恼,得到全然自在。这非一蹴可几,须要于道业上不间断地精进努力,方能得此成就。」我点点头,表示明白。我与僧人的一席话间,已经解开我心中的许多心结。我跟随着僧人的步伐,决定让我的余生走向修行这条路。
沿路上,好多信徒们都向眼前这位僧人顶礼,甚至有人在礼拜僧人。在我们这个佛教国家里,僧人是至高无上的地位。先前那位大哥告诉我,每一家户里,只要有人准备要出家,对他们而言,就是一大喜事。全家人会在他准备进到寺院里的这天,用隆重的队伍来恭送,表达对他修行上的祝福与认同。进到寺院里,就可以不愁吃穿,所以也有很多贫穷的家户,会鼓励自己的孩子从僧,这样就不用在家里跟着吃苦,他们的父母也可以减轻一点负担。但也因为僧人的地位是这么容易取得,以至于有很多僧人不懂得在道业精进,成天游手好闲,虚度光阴。然而,即使是这样未求上进的僧人,还是能得到信众对他的尊敬。甚至还有许多女信徒,会将自己的全身献给僧人,这对这些女信众而言,是一种荣耀,也是他对这位僧人的肯定;对僧人而言,他是在帮助这位女信众化解灾难。这样的情形在国家里相当普遍,百姓们不以为意,甚至也习以为常。这样的情形,并不是每一位僧人都是如此,还是有很多坚持持守淫戒的僧人不认同此举。他们守戒清净,精进修行,不为外境所动摇,一心寻求解脱,这才是我所追求与向往的修行。我之所以愿跟随着眼前这位僧人,是因为当我听他说法时,能知他真正是跟随佛陀之教诲,依教奉行之修行者,是依循正道者,故跟随之。
走了数日的时间,才来到僧人修行的道场。那是一间古老的建筑,是过去有修行者于丛林中所建的小寺院。寺院的规模相当小,里头也只有四位僧人在修行。少有信众来到此处,因为这里远离人群所居,若要跋山涉水,需要耗费相当大的体力与时间,加上这里的僧人不求名利,故少有人知道此寺院的存在,得以保持寺中修行的清净。
刚刚那位僧人是寺院里僧腊最低的僧人,但却是寺院中精进第一的弟子,为了早日解脱离苦,他每一时分都沉浸在自己修行的境界中。僧腊最高者,是其他三位僧人的师父,也是寺院里的方丈,年纪看来大约五十岁左右。我走到师父面前,向师父顶礼,师父点点头,告诉我:「是该修行的年纪了,好好努力吧!你的修行如何,由你自己来决定,你可以努力一分,得一分的成就;你也可以努力十分,得十分的成就,全看自求解脱的心有多强烈。」我明白师父的意思,既然来到寺院里修行,我不会白白度过这些时日。
每一日清晨用完早斋后,师父都会为弟子们讲一座经。每一座经所讲的经法,都是帮助每一位弟子证悟的关键,所以我不会轻易地让这段时间流逝过,而是专注地将心摄受在经法中,将所闻之法内化到自己的内在,运用在自己的修行上,渐渐得到悟处。人生之苦,不离生、老、病、死苦。我从听法过程中,明白生苦、老苦、病苦与死苦,再回顾过去生活中的种种经历,才真正明了原来人生与苦密切相连。只要有身,便离不开苦,若要苦空,除非无我。为了让所有的苦成空,我必须断灭所有的我,用更严谨的戒律来约束自己,不再造下罪业而集结苦因。全然听闻佛法,依教奉行,方能让苦归空,不再有苦。
从我进到寺院后,寺院里渐渐有越来越多出家弟子前来修行,随着人数变多,原本极为清净的修行环境自然受到影响。虽然各自精进修行,少有言语,但空间中无形的念波还是互相干扰着。为了让自己更入于定中,不受外来环境刺激的影响,我鲜少让自己处在群众之中,而是独自一人找一个宁静之处修行。因此,每一次听法后所得的悟处,像是对于苦的认知或对于修行成就有所帮助之感触,我也少与人分享,纯只追求自己修行的境界。
对于修行的认知,我知道要灭苦而得解脱,这是我修行的目标。当我得到解脱之时,我便是修行有成。因此,一生的修行过程中,我都是朝着这个目标迈进。曾经有位师兄,他进到寺院修行后,除了师父问他话之外,他从不与人交谈,也鲜少参与公共事务,一心一意投入在追求解脱的修行中。此位师兄深知人生之苦,故求离苦之心恳切,每每于闻法中都有所悟。他于积极求法及自身精进修行之下,于一座经中突然觉悟,修行得到成就。这位师兄成了我学习效法的对象。我不放弃每一个可以让我开悟的机会,全神贯注在每一次听法中。年复一年的精进下,我更明了、看透世间诸相,原来苦也是一种假象,全是虚幻而已。
在我强烈的出离心下,我不让这个色身来毁坏我的修行。为了今生能得到解脱,我何必再占有此假身?这个身所贪恋的一切或累世以来根结的习气,我都努力在学习断灭。可惜的是随着我打坐入定的时间越来越长,我便以为我已经将自己的习气改得越来越少,甚至已经没有任何习气存在。不晓得其实都还没有太大的改变,只是这些个性和习气在我入定时不会显现出来,被我压制、覆盖和伏住在这个体内而已。若是真正遇到境界来考时,它还是会在无意识间现前,甚至障碍我的修行。但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学会改变,直到此时此刻我已无身,要谈修调个性与习气都已经太迟了。
我积极地学习佛法中所要教导我的道理和认知。当我越来越清明,且越来越有定时,同样一个的道理,我又能更深入其中,对于这个世间的假象,又看得更加透彻。四十六岁这年,我于一次听经闻法中真正了义、证悟,证得了声闻的果位,此时眼所见、耳所闻都更深入境界之中,心境上的提升,更让我不对世间万态有任何贪恋与感受。我也不再留恋在这世间,于一次打坐入定时,进到声闻界中享受那里的寂静与禅定后,就没有再回到世间。世间的苦令我畏惧,所以我努力地断去使我生死不休的苦。即使再美丽迷人的幻境,我也愿舍、愿离,只求自身早日离苦。
苏佛打开天人及四圣的空间,我于一年前开始听闻苏佛说法。苏佛所修的是大乘佛法的大慈大悲、大雄大力及大菩提心。当我见苏佛愿意舍身为众,代众生苦时,我心中相当赞叹,乃因我的修行都只求自度。我只明白我的苦,未能真正同理、感同身受众生之苦。我更不曾发出度人之心,甚至认为人人都须自度,自求自身了脱。唯有自救才能得救。我的心量远远不及苏佛的千万分之一。当我于法会中见到这么多苦苦前来求度之众灵,全都蒙苏佛观想超度而得到解脱时,我更生惭愧之心。这么多万劫以来都在受苦之众灵,我却从未度过一个。我恳求让我再次学习的机会,必定发起更大的愿心救拔苦众。如今我已蒙受苏佛送至西方,我愿于西方极乐世界中精进修持,而后再回人间度化众生,才不愧我佛,不愧苏佛,不愧众生。
感恩苏佛慈悲。南无阿弥陀佛。
惭愧弟子 缘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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