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问狱卒──况柏宏《补足的残缺人身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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访问主笔:释法心

二O二一年八月六日

在我还在地狱当狱卒时,每天都会听苏佛讲经。我常常在想西方是什么样子,去那边应该就像苏佛介绍的只有极乐,没有痛苦跟悲伤。在地狱中服务,每天都是受刑人哀号的音声,人性当中的好多面相,我都在地狱中看过。即便地狱的受刑人这么多,我始终相信,他们都是有很良善的那一面。

在地狱中我担任很特殊的职务,替孟婆调配孟婆水,这孟婆水的比例要刚刚好,太多不行,太少也不行。之所以会被派这个工作,是因为我不忍心带受刑人去受刑,每次看到受刑人要受刑的画面,我就会受不了,所以阎王很慈悲,让我去帮孟婆,而孟婆水的成分跟比例是一个秘密。在地狱的人看来,会觉得孟婆是一个有点可怕的婆婆,但其实孟婆所做的事很慈悲,为了可以让每一条灵性重头来过,才会研究出孟婆水来帮助大家。

当我看到即将投胎的灵魂喝下孟婆水时,很替他们高兴,他们又恢复了最干净的样子,一片空白去到各道之中,希望他们这次的投胎可以转善,不要再来地狱报到了。每一位喝下孟婆水的灵众,我在心中都给他们一个深深的祝福。

三年前阎王就通知我,我被排入送往西方的名单当中,当时我心中很感恩,等到三年后的今天,我才来到香光大佛寺,苏佛牵起我和其他五十九位狱卒齐同往西方极乐世界。我终于到西方极乐世界了,西方的一景一物还有香气,都让我的心好平静,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西方极乐世界有多殊胜、美好,我满足地笑,叩谢佛恩,感谢苏佛牵我等六十位狱卒到西方。

苏佛所讲的经在地狱中都听得到,成为滋润我心的慰藉,让我心中燃起了心光,并努力保持心的光亮,终于我从一片黑暗中来到光亮无比的世界,感恩一切。

这次在地狱担任狱卒能够在孟婆身边服务,也是有过去的因缘存在。

过去我成为一条狗时,从出生时好像就隐约记得过去的事。眼前不断有打打杀杀的画面存在,不论我怎么甩动头或是眨眼,那打打杀杀的画面就是没有消失,我不想看清楚那些画面,但那些画面好像一直要提醒我什么。我是一条狗,我并不能够明白为什么,有时候眼前打打杀杀的画面太血腥,我便冲去撞墙,希望眼前的画面可以赶快停止,但往往我都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,画面还是一点都没有消失。我整个人变得沮丧、没有精神,不论主人用什么好吃的在我面前,我都吃不下,因为我的眼前都是血腥,最后我饿死在主人家中的一个角落。

死后,我这条灵魂来到了地狱,原来我就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,杀人无数,地狱受报后投生畜生道的我,为了忏悔过往,没有完全将孟婆水喝下,还些微记得过去的事。我向阎罗王忏悔,并承诺自己要好好做人,阎王见我诚心,于是判我从狗身变人身。这次我大口喝下孟婆水,一切重头来过。

我出生在一个单纯的种田家庭,是最小的儿子,距今约三百年的时间,长相圆胖,但却有一只脚比较萎缩,不太正常。当父亲、母亲看到我的脚时,心情有些激动,本来以为生了一个儿子可以帮忙家里做事,现在孩子脚这样,可能我们要养他一辈子了,父母亲对我都有点心疼。

当同年龄的孩子学会走路时,我还是只能用爬的;当人家会跑时,我却只能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练习走路,我什么都比别人学习得慢。哥哥出去玩时,不会带我,因为我走路总是走得太慢,所以我只能在家里帮忙姊姊们做点家事。我长相秀气,比起哥哥的粗壮,差得很远。

每次我走路跌倒,都把自己摔得全身是伤,母亲帮我擦拭身体时,看到我满身是伤,总会含着眼泪,我拍拍母亲的手臂笑着跟母亲分享我今天又学会了什么,母亲为我的乐观感到欣慰。曾经母亲问我:「你将来要成为怎么样的人?」我毫不犹豫地回答:「我要成为可以帮助人的人。」母亲笑笑说:「你要怎么帮助人?」我说:「在别人眼中我看起来是残缺,但我却可以活出我的生命力,来感染还有鼓舞其他人,让他们知道他们好手好脚,可以比我活得更好。」母亲听了感动地说:「是啊!你就是用你的生命力来告诉母亲,人生再怎么坏也还是可以过得很正向、很快乐。」母亲说:「宏阿,母亲相信你可以帮助很多人。」我点点头。

即使我走路一跛一跛的,母亲也不介意带我上街,母亲带我上街是为了让我看看其他人的人生。每次从街上回到家后,我都会跟母亲分享今天上街的学习跟体悟。

一次我看到一位辛苦在叫卖的汉子,好像在为了生活而烦恼,我便请母亲告诉那位汉子,他将来生活会愈来愈好,请他不用担心眼前。母亲听了我的话去告诉汉子,让那位汉子安心,真的几年后汉子开始可以不用为了生活而烦恼。

另一位卖菜的婆婆,因为儿子生病了,每天都愁眉苦脸,我请母亲去告诉婆婆,她过去欠她儿子,只有她放下心,儿子才能够好好离开,不要继续受苦、折磨,婆婆其他的孩子也会很孝顺婆婆。母亲听了我的话去告诉婆婆,之后再遇见婆婆时,婆婆拉着母亲的手感谢母亲。

一位卖包子的叔叔,因为生不出儿子而忧愁,我请母亲告诉他,照顾别人的孩子就跟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,于是叔叔就变成了孤儿院的义工,很多孩子会围绕在他身边,他笑得比以前开心。镇上的人都称母亲为大善人,很感谢母亲为他们解决困难,这时母亲才跟大家说,都是我在帮着大家。其实母亲说不说我都无所谓,因为我只是就我看到的、我知道的尽力去帮忙其他人,我知道不求回报才是真正的快乐。

十五岁时,我虽然还是脚疾,但却意外地得到一份做包子的工作,在包子店我非常认真地学习,做包子的每一个步骤我都不敢偷工减料。做完包子后我就往前台去卖包子,我的笑容总是让客人会多买一些包子,甚至最后每天包子都被买空,要买包子还要用预约的方式。

为了这些预约的客人,我比以前更早开始做包子,有时候工作一整天连腰都快要站不直了,我帮自己搥搥背,身体虽然很累,心却很开朗。

我从十五岁卖包子卖到了五十七岁。我没有结婚,因为我的脚疾可能没有女子会喜欢我。关于这点,我没有很在意,因为我看到有家庭、有孩子的人,脸上、心上都写着牵挂、写着担忧,所以我并没有打算要过那样的日子。父母死时,是我这一生中最伤心的日子,但我还是挺过来了,包子店老板看我把包子店顾得很好,在退休后就把包子店给我。

接掌包子店后,我订定其中一天卖包子是不用收钱的,这些不用钱的包子专门免费给贫穷的人。当我看到衣服特别破烂的人,我就会多塞一点包子给他们,让他们可以度过好几天,可以撑到下次我又再次发放免费的包子时。他们对我都很感恩,我总是笑笑地没有多说什么。

虽然日子每天都是过一样的,但我每一天心都是开心、开朗的。曾经有人问我:「缺了一条脚怎么还可以这么开心?」我说:「虽然我缺了脚,但是我的心什么都不缺,只要心不缺,就不会觉得外相的东西有多重要。」

我于五十七岁那年,做包子时跌了一跤,变得无法下床,靠着隔壁邻居帮助我,直到五十九岁我的生命才消逝。最后这两年过的生活没有尊严,但我心中并没有怨,断气的那一刻,我一个人躺在充满屎尿的床上。

当阎王召见我时,我跪于殿前。阎王问我:「今生活在人间是否有功?」我回答:「无功。」阎王又问:「是否有过?」我回答:「不知是否有过。」阎王说:「可知今生是业报身?」我答:「恳请阎王告诉我。」阎王说:「过去当将军,杀人无数,许多的众灵都跟在你的脚上,今生若不是常行无畏布施,死前将会昏迷不醒。如今积功尚有余福,可选择再投入人道富贵之家,也可当地狱之狱卒。」我停顿了一下决定要上任狱卒。就在我决定后,阎王请其他狱卒领着我去换衣服,派任我要带受刑人上刑场。

就在我第一次带受刑人上刑场,处处都是哀号的音声,音声凄厉,受报的画面惨不忍睹,让我实在是做不下去。我再次跪于阎王殿前告诉阎王自己无法胜任这项工作,阎王慈悲,派了我去帮孟婆调配孟婆水,这份工作一做就是上百年,在做这工作时我没有一刻是分心的。

就在接到阎王通知我被加入送往西方的名单时,我相当地感恩,这几年在地狱听苏佛讲经,让我学到了很多,也放下了很多。

就在今天见到佛时,我心中相当地感动,我等六十位狱卒感恩佛及苏佛的慈悲。小小人生故事,不足挂齿。

况柏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