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问狱卒──康振华 《病苦,但心不苦》
访问主笔:释法菁
二O二一年十一月十三日
高大巍巍的阿弥陀佛,就站在振华的面前,振华赶快带领着五十九位狱卒,跪地叩首,感恩阿弥陀佛慈悲,感恩苏佛慈悲。
活在世间的这段人生,我很珍惜,因为我知道那是得来不易的一条生命,我不敢轻易地挥霍掉我的人生,尤其我的生命是妈妈辛苦给我的,我更是不敢浪费。
我是康振华,当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时,医生就已经检查出我的病症,医生问妈妈:「还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?」妈妈毫不犹豫,坚定地回答:「他是要出世来做我的孩子,我不能放弃他,不管他长得如何,四肢是否健全,我都想要把他生下来。」
妈妈身边的亲友都告诉她:「别生了,这个孩子四肢不健全,妳把他生下来,只会让他受苦而已,不如让他早点去别的地方投胎,或许他能做一个正常的人。想要孩子再生就有了,妳就别放不下了,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吧!再犹豫就来不及了。」
好多人都劝妈妈不要把我生下来,说我是来讨债的,生下我之后,妈妈一定会辛苦一辈子。
有人问爸爸:「你呢?你要这个孩子吗?」爸爸一向尊重妈妈的决定,如果妈妈要将我生下来,爸爸会支持;如果妈妈不把我生下来,爸爸虽然心里会有些不舍,但还是会尊重妈妈的决定。
最后,我还是出生了,这是妈妈的选择。妈妈舍不得在我正要长大时,就被夺走了生命;妈妈也舍不得,在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来作人时,却在还没出生前,又得轮回去了。所以妈妈最后决定把我生下来,不论往后的人生会如何,妈妈都已经做好准备了。
出生时,医生就已经先对妈妈说:「孩子的手脚还会继续萎缩,他的心脏也会跟着萎缩,二十年的生命对这孩子来说,已经是最长的了。」
妈妈眼里含着泪水,将我紧紧抱在怀里,对着爸爸说:「不管我们的孩子能活多久,我都会尽力照顾他,他是我心上的一块肉,我不会轻易地放弃。」爸爸没说话,将妈妈和我都抱在怀里,眼角也含着泪水,强忍着没有滴下来。
家里的经济还不错,有足够的钱可以支付我这种罕见疾病的医疗费用。我称自己是「药罐子小孩」,从出生时就得吃一堆药,每两周去一趟医院作检查,有时病况危急,还得住院观察。
别的小孩一岁多时就会走路了,但我还不会,到了两岁、三岁、四岁,我还是不会走路,因为我的右脚一直在萎缩,它缩到扭曲变形,根本没有办法使力,完全无法支撑我身体的重量。
我只能靠着左脚学走路,谢谢爸爸为我特制了一支非常坚固的小拐杖,让我可以撑着拐杖学走路。
学走路的那段期间,我的脸上和全身,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瘀青和伤口,常常走不到三步路就跌跤,每次跌下去,我都勇敢地爬起来,忍着脚上的疼痛继续往前走,那是我对自己生命的珍惜,我不想轻易放弃,我也不想永远躺在床上,当一个没有用的人。
如果我只是来出世来花爸妈的医药钱,每天让爸妈看着我担心,还要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照顾我,那我宁愿不要这条生命,也不要折腾爸妈。所以不论如何,我一定要勇敢地站起来,这是我对自己生命的负责,也是我唯一能孝敬爸妈的方法。
六岁那年,我终于学会走路,我好高兴地走在爸妈的面前,告诉他们:「爸爸、妈妈你们看,我会走路了!我可以自己从这里走到那里都不会跌倒!」爸妈看到我高兴的样子,他们也高兴地笑着,但,我看到妈妈的眼角还是含着泪水,我的心瞬间揪了一下,很难过。
如果是我能做的事,我都想要自己做,因为我不想让爸妈担心,也不想让他们为了我这么辛苦。所以我什么事都努力地学习,至少学会打理自己最基本的生活。
六岁这年,爸妈带着我去到一间寺院里,我努力地撑着拐杖走进去,看到爸妈拜佛,我也跟着拜佛。寺院里的师父送给我一串佛珠与我结缘,师父教我:「小朋友,这串佛珠给你带在身上,每天都要念佛,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!这样阿弥陀佛就能保佑你,知道吗?」我笑着点点头,谢谢师父。
从那天起,我的右手就多了一串佛珠,有时想到,就会将佛珠拔下来念念佛,转转珠子,然后再戴回手腕上。特别是在我心里难过的时候,我更会这么做,这串佛珠好像成了我心灵上的寄托一样,我难过的时候转转它,害怕的时候也会转转它,有时高兴的时候,也会转转它,跟它分享我心中的喜悦。当时的我,就把这串佛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,每天陪着我走过生命的难关。
八岁那年,爸妈带我去一个地方,那里有好多小孩子都得了罕见疾病,大家一同在那里聚会。当我第一次参加那个活动时,我很勇敢地自己拄着拐杖走上台,然后将我手上的佛珠拔下来,介绍给台下的每一位小朋友,我说:「你们看!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,我每天转转它,每转一次就念一句阿弥陀佛。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它会让我的心情慢慢变好;当我害怕的时候,它会教我勇敢、不要害怕。我知道这个好朋友就是阿弥陀佛,所以我今天也请爸爸、妈妈为我准备好多条佛珠,希望能将阿弥陀佛送给大家,让大家都能像我一样,有一个阿弥陀佛好朋友。」
我亲自走下台,在爸妈的帮忙下,亲手将一条条佛珠戴在每一位得到罕见疾病的小朋友手上,每送一条,就笑着对他们念一句阿弥陀佛。
我知道这些小朋友的心一定跟我一样害怕,尤其在病痛加剧的时候,心里更是徬徨无助,只有阿弥陀佛可以帮助我们面对这种会让我们感到害怕的无形怪兽,也只有阿弥陀佛可以让我们的心得到平静。
我常常问爸妈一个问题:「我还能为这世界做点什么?」我希望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,不管我能活多久,我都希望自己能帮助别人。所以爸妈从小就带着我到处做公益、布施,虽然我能做的事情并不多,但我每一次都尽力地参与,心里只想着要帮助别人,就算当下我的身体是疼痛的,我也会强忍着,然后在脸上挂上一抹灿烂的微笑。
「当我带给别人快乐时,我自己也会觉得快乐」,这是我在帮助人时,最深的体悟。
十岁时,戴在右手上的佛珠一直掉下来,好几次掉在地上,我都很心疼地赶快捡起来,再戴回我的手上,但没走几步路,它又从我手上掉下来。妈妈问我:「要不要妈妈帮你把手上的佛珠拆几粒下来,然后重新绑小条一点?」我点点头,谢谢妈妈。
虽然妈妈没有对我说什么,但是我自己很清楚知道,我的右手开始在萎缩了,原本佛珠戴在手上刚刚好,当手开始萎缩后,佛珠好像突然变得很大条,才会一直从手上溜下来。
我不想让妈妈看见我难过的样子,就算我的手经常因为萎缩而疼痛,我还是忍着没说,每天还是笑笑地过生活。
我不晓得为什么手脚萎缩的速度这么快,原本我还能做十件事,到后来只剩下九件事、八件事、七件事、六件事……我能做的事情愈来愈少。
到最后,我连吃饭都没有办法自己吃,必须爸妈喂我,因为我的两只手已经卷缩得很小,再也没办法张开,我再也不能转动手上的佛珠,佛珠也早就没有戴在手上,因为已经戴不了了。我请妈妈将佛珠放在我的床头,让我每天都能看见它。
我也没办法走路了,因为我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拿起拐杖,就连我原本还有力气的左脚也开始萎缩。左脚渐渐没有力气,只能靠着爸妈为我推着轮椅,不论去到哪里,我都只能坐在轮椅上,但,我的脸上还在微笑,我的心里也还在念佛,我也继续参加活动,继续帮助比我更需要帮助的小朋友。就算我做不了什么事,我还能跟他们说说话,用正向的力量鼓励他们,然后教他们念佛,教他们微笑,教他们在病痛的时候,还可以快乐地过每一天。
十二岁那年,我必须躺在病床上了,我的声音变得很小,说话变得很没有力气,但是所有来探望我的人,还是可以在我脸上看到一丝笑容,那是我的招牌笑容,看到我的笑容,代表我告诉他们:「我很好,不用担心我,我也希望能看见你们跟我一样的笑容。」所有进到病房里的人,都学着我微笑,他们用微笑鼓励我,为我加油打气,我也用微笑谢谢他们。
全身的肌肉快速地萎缩,到后来连我脸部的肌肉也萎缩了,我再也没办法在脸上挂上一丝笑容,但我还能用眼珠子微笑,那已经是在生命最后期的时候了。那时候的我,全身无一处不疼痛,感觉内脏每天都在翻搅,萎缩的肌肉更是让我感觉到剧痛。那段日子真的过得很痛苦,但我还是强忍着,只为了不让爸妈为我担心难过。
十二岁生日的那天,好大的生日蛋糕就放在我的面前,好多人来为我祝贺,祝我十二岁生日快乐!我用微笑的眼神谢谢大家,那一天我很开心,但那一天我的心脏也特别痛,我以为我还能忍,没想到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了了。
医生快速地急救,这条命终究还是画上句点。
在生命结束之前,我捐出了身上还能使用的所有器官,那是我最后能为这世界做的事。
这一生,我觉得来得很有价值。谢谢我的爸爸,谢谢我的妈妈,陪伴我走完这十二年的人生,他们辛苦了。
灵出体后,我快速地被狱卒带到地狱阎王前,当我看见过去我所造的罪业时,我难过地放声大哭。没有想到,在过去生中,我用药水浸泡了很多刚出生的婴孩,他们的身体在我的药物浸泡下,全都萎缩成一小球,那些药物全都是我自己研发出来的,没有任何的解药,所以那些婴孩只要一被我丢进去,必定死亡。
指使我做这件事的,就是我的妈妈,妈妈为了占有感情,她找了我来替她做这些事,然后给我很多好处。我们以为彼此合作无间,不晓得已经造下难偿的罪业,这一生我才会得到这样的罕见疾病,十二年都活在病痛的折磨中。
幸好在这短暂的生命里,我有一颗善良的心,一心想帮助别人,才让我有机会在死后担任一位狱卒。
当我在地狱里听到苏阿嬷讲经时,我心里好感动,也好激动,因为苏阿嬷讲经,又让我想起了这句阿弥陀佛圣号,我又开始一直念佛,一直念佛,每天认真听苏阿嬷讲经,才晓得还有一个无有众苦的西方极乐世界,我想去那里。
我鼓励每一位地狱众生都跟着我念佛,一同求生西方极乐世界。当我被排上送往西方的名单时,我好高兴,好高兴,心中非常地感恩阿弥陀佛,感恩苏阿嬷。
现在,我已经到西方了,脸上笑得很灿烂。
轮回真的很苦,我希望所有有机会听闻佛法的人,都能懂得止苦、离苦,一心念佛,求生西方极乐世界。
南无阿弥陀佛。
康振华顶礼